啵小孩

【來點「家」音】病痛的重量

  我其實很生氣,也真的很焦急。看到外婆躺在那裏,被五花大綁,插著鼻胃管,用盡全身氣力懇求著:「打開!幫我打開!」。 她竭力說出一連串單詞:「…醫院…醫院…」,我和母親都心知肚明,她在醫院真的比躺在這裡好。陰暗的角落,狹小的病床,政府的一派貼心,把長輩安放在老人照護機構,讓家屬有喘息的時間,但看他這副樣子,我們其實很心疼。 是母親跟看護阿姨拜託,才暫時解開了她手上、肚子上的束帶,長達十幾個小時的綑綁,她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了。那雙因病而瘦骨嶙峋的手,皮膚斑駁的宛若輕觸就要破裂,蒸氣騰騰,那是長時間被牢牢綑綁所造成的,徹底被悶壞的寫照。我表面上蠻不在乎,心裡卻無限聯席,百感交集卻又愛莫能助。她住在這裡才一個晚上,就因為適應不良,不僅一夜未眠,孩竟說一些不知是哪聽到看到的事情,雖然一切都沒發生,但在她卻是如此真實。她一下說不想被關起來,一下又說女兒和孫女被抓走了,還說要我不要成天出海捕魚,會回不來。事實上我是學音樂的,而且我根本沒有坐船出海捕魚的經驗。不過,聽她說這些,我隱約猜到她住在這裡,雖然人很安全,可是心裡很不安、很害怕。 看不到熟悉的人,以往能自己控制的一樣樣被剝奪,因著病痛,因著方便管理,因著防患未然,她活像是除了呼吸,無助吶喊,便甚麼也不能做了。看護阿姨說,她吵了一整夜,而我們來探望的這將近一個鐘頭李,她的緊張更是溢於言表。直嚷嚷要去廁所大便,死不肯拉在尿布上。同樣身為愛乾淨、敏感、規則明確的人,我知道她在想甚麼,但眼下的狀況是,她根本無法自己行走,她根本沒有站起來的力氣。我不只一次對她重聽的耳朵大喊:「阿嬤根本站不起來,不可以去廁所,大在這裡,很安全!」,除此之外,我只能任憑母親又是幫她柔肚子,又是給他抹凡士林和經由,努力抬起她好不容易重見天日的雙手,試圖藉由簡單的舞動找回康復的一線希望。 事實上,家屬探望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,不知道是哪來的恩典,我們待了快一個小時。在這一個小時裡,我把她的恐懼、孱弱,以及這裡的幽暗、狹小與缺乏盡收心底。這裡的照顧算是很周到了,可是人手不夠充足,一名看護往往要同時照顧好幾個狀況不同的長輩,不管誰喊看護阿姨,這個阿姨都有點愛理不理的。住在這種地方,不要說三個禮拜,就只是這樣躺著兩個小時,任誰都會崩潰的。我們抓緊時間跟外婆說話,拉她的手腳活動,媽媽努力幫他擦凡士林,安慰她不要緊張,除此之外我們甚麼也做不了。我不太喜歡哭泣,但只要想到外婆被五花大綁,痛苦呻吟著:「打開!打開!」,我就覺得心裡緊緊的,眼眶熱熱的。 直到他們的吃飯時間到了,我和母親終於被請出去了。其實,讓外婆住進機構也是迫不得已,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種情況,只是親眼見證之後,還是心好痛。原來,在人人必經的生老病死面前,我們都好軟弱。我連開口要外婆信耶穌的氣力都沒有了,但看她這麼辛苦的狗活著,我真的覺得,信耶穌,裁示唯一讓人能緊握手中,安心的盼望。我無聲的禱告著:「如果她不信耶穌,就算她死了,也不會比較輕鬆。」,想著已經很辛苦的她,我不敢相信因著沒有耶穌拯救,她死後還要更痛苦的事實,我繼續禱告:「她不信耶穌,現在很苦,死了只會更苦。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做任何事,我們心很痛,也很急,她也沒多少時間了,她也很無助。耶穌能安慰人心,愛人、拯救人,球耶穌救她…。」。 走出機構的大門,迎面而來的是暖暖的春風與蔚藍的天空。用尚且年輕而健全的身體擁抱美麗的世界,曾經是外婆的幸福,如今卻成了遙不可及的願望;從前是我以為的理所當然,如今也成了我百般珍惜、站經緊握,深怕一下子就要失去的恩寵。以前總覺得,怎麼會有人許下:「我想要自己走路。」這種願望,如今我才深刻體會到,我們的每個動作和氣息,真的都不是理所當然。 外婆被綁在病床上的畫面一職在我腦海揮之不去,那令我心疼也使我恐懼。因為,我的身體彷彿也在輕輕告訴我,很可能我也將成為一個病人。乳房上的恐怖傷疤與大片紅疹,在生理期來臨前一定會來通風報姓,就像打雷之前的閃電。可是這個月,疹子起的更兇,覆蓋的面積更大片,母親擔心至極,經過上網查了好些資料,懷疑不是皮膚炎,就是乳癌。原來,我與凋零和死亡也可以靠這麼近,第一次,體會到絕症不是老人生的病,也不是別人生的病,而是誰都可能得到的病。我還能健康快樂地活多久,我有信耶穌,可是,我,平安嗎? 外頭晴空萬里,我內心卻是密佈烏雲。我很想哭,但我沒有哭的勇氣,對我來說,要哭,也要有膽子哭,哭了,就等於是若,就等於被打倒,即使我真的很弱,真的倒了,但是哭了,就等於正是這些事實的存在,我不敢,我會怕。我也不想讓愛我的人擔心,事實已經很沉重了,眼淚只會讓它變得更沉重。在「失落」變得如此真實的情況下,我第一次感到孤寂的重量,也第一次了解到信仰有多重要。當別的偶像看似高高在上,對人所受的苦難漠不關心,只有耶穌,站的跟人類一班高,陪你一起痛,你發現,愈是痛、愈是黑暗,祂是否同在舊更關鍵,祂的愛,也愈真實。